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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的背影
点击量:   2010-08-16 17:02:45   【 】   【打印】   【关闭

  波士顿学院中国留学生在我印象里,父亲一直是一个精力旺盛的人, 从不满足于现状。父亲为了事业上的成功,频繁的变动了几次工作,我从小就和妈妈一直跟随着他,我们的足迹遍布大江南北,从武汉到海口;又从香港去了北京。

  也许对于一个三岁的小男孩来说,这种生活的变化太快也太频繁了,我对在海南时的父亲没有太多记忆。但是,至今我还能很清晰地记得在海南时父亲的后背。海南的夏天异常湿热,尤其是在当时没有空调的情况下。我记得爸爸总是一回到家就脱下他的衬衫,拿毛巾搭到肩膀上擦去汗水。

  我父亲周围的所有人都知道,我父亲脾气不好,他很容易发怒,几乎不能容忍别人犯错误。虽然父亲只有一米六五高,可他的背对我来说就像一面墙。它像太平洋一样宽阔,那么强健,可以背我到我家住的八楼,尽管这并没有带给我安全感。父亲的背就像一栋摩天大楼,坚耸的让我无法触及;更重要的是,对我而言,它代表着恐惧。记忆里父亲的后背是他因我在墙上画画或者花了太多时间看动画片米老鼠而责备我后转过身的满是汗水的后背。我印象里和父亲的后背一同出现的是妈妈手里的纸巾。那个时候,我喜欢跟妈妈在一起,因为每当我做错事请,父亲要把他吓人的后背展现在我面前的时候,妈妈就是我的避风港。

  小时候,我对父亲后背最深刻的记忆是有在海口机场。在等飞机的时候,我和另外一个男孩吵架了,他把我推倒在地,我没有回击那个男孩,而是把目光投向父亲请求援助。令人惊讶的是,爸爸走过来,使劲儿给了我一个耳光,因为我表现的像个女孩儿。他没有说一句话,留给我的是他的背影,还有难以想象的震动。从父亲被汗打湿的衬衫、从他发抖的肩膀还有他后背紧绷的肌肉可以看出,父亲非常生气。我有两个多星期没有跟他说话,不仅仅是因为我脸上那一巴掌的疼痛,更因为我害怕再次看到他的背影。

  在我五岁的时候,我漂泊的生活终于在北京安定下来,在这里爸爸创建了他现有的公司。可是精力旺盛,从不满足于现状的父亲并没有随着居住地点的安定而停止忙碌奔波。他把他全部的时间和心血都投入到了他新创建的公司。尽管我们住在同一个屋子里,我的房间距离他的也只有不到十米远,我却不能经常见到他。他几乎每天都有商务晚餐,深夜还在开会。所以每当他午夜后回家时,我已经睡着了。而在我早上七点出发上学时,他还在深睡着。那段时间,我和父亲之间几乎没有任何交流,因为我专心学习,而他全身心的投入在他的公司上。如果有幸在家见到父亲,他一定在看电视的财经频道,或者阅读公司的文件和计划。虽然父亲的背影可能会因着装的不同而改变,但它却一直是忙碌的,从不松懈的:一个晚餐接一个晚餐,一份报告接一份报告,一个会议接着另一个会议……他总是穿着一件白色衬衫,坐在沙发上。他的背笔直的冲着我房间的门,不扭头看我一眼。

  在那段时期给我脑海中印象最深刻的背影是父亲在他办公楼门口留下的。他的办公楼下有一个足球场,我和朋友们在放学以后会时常跑到那里踢上几脚。有一次,在我跑到办公楼门口捡球时,我看见了父亲身穿西装从十几米远的电梯里匆匆的走出来。那时我和父亲的距离是那样的接近,又是如此的遥不可及。他看到了满头大汗的我,仅仅朝我挥了一下手,便又转过身去,留给我一个匆匆的钻进早已等候多时的车中的背影,在一眨眼的时间里,便消失在我的眼中。是的,我们没有进行任何交谈。从他那被装满文件的手提包压低的肩膀上,我知道父亲一定在去参加某个会议的路上,不会有和我短暂交谈的时间。

  我绞尽脑汁地寻找描述父亲背影的词汇,却发现这着实是一件不可完成的任务。因为我和那时的父亲没有交流,甚至连批评、教育我的任务也移交到了妈妈手上。不管是在家里,还是在足球场上,父亲的背影在我眼里是短暂的,飘渺的,就像不存在的幻影一样。那时的我心里很埋怨父亲,我羡慕住在楼下的同班同学,每天下午他父亲会准时的站在学校门口,领着我和同学回家;我喜欢和我父亲的司机交流,他时常会在办公楼下等我父亲的时候,跟我踢上两脚。我那时非常不理解父亲,总觉得他不在乎我,不关心我的烦恼,总认为他留给我的只有他的背影,而这个背影却从不转身,让我看到它的另一面。

  十六岁的时候,我离开了北京,去美国路易斯安那州上高中。一开始,我不喜欢倔强的父亲替我做出的这个决定,我不愿意离开我已经熟知并小有成就的学校去美国的农村读书。我认为他的这个决定会令我和他的关系会更加疏远。但实际上,虽然与父亲见面的机会更少了,我们的交流却确确实实的增多了。我们在电话中谈论学校生活,谈论美国文化,谈论家中的琐事。

  2008年2月份,我和全家在新奥尔良呆了一周,庆祝我高中毕业和中国春节,我着实享受着那一个星期中的每一分一秒。最念念不忘的莫过于父亲离开的那一天,当时他给我留下的背影是我生命中至今最难以忘怀的。那次的背影,也是在机场留下的。我送全家人去机场回国,我把车直接开进了停车场,让所有人拖着行李多走了一大段路。父亲严厉的批评了我,说我粗心自私,没有设身处地的为别人着想。过后,他便转过身去,慢步走向了安检。爸爸照常穿着白色衬衣,只是这次为了抵御风寒加穿了一件黑色风衣。从后面看,父亲的头上长出了几缕白发,背也越发的弯曲了。他走的很慢,还时不时的转过身来向我挥手。和上次在海口机场他批评我不同,这一次父亲的背影留下的是对儿子的期望和鼓励;和上次办公楼下匆匆的挥手不同,这一次父亲的挥手留下的是对儿子的不舍。

  我明白了父亲在海口机场气愤、失望背后的含义以及那幻影般的背影的辛勤。他失望和生气是因为他希望他的儿子要更加争气,更加坚强。他不顾一切的工作是因为他励志要让他的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让他的后代不再需要为生存而烦恼。他执意要把儿子送出国是希望自己的后代能见识并了解他不知道的事情。父亲健壮的后背一直扛着整个家庭向前走,他的背影带着关怀,带着责任,带着爱。他一直在为他的家人过得更好而努力奋斗,他希望他的妻子能成为最快乐的妻子,他希望他的儿子将来比他更成功。

  记得去年的一次我们通话中,父亲告诉我他决定退休了。他接受了一所大学的执教邀请,这样他就会有更多的时间和家人在一起。我告诉他我有多么爱他,我告诉他在通过更多的了解之后,我对他的观点转变了。在我眼中,父亲从一位成功的企业家变成了一个深受爱戴的父亲。父亲说他感到非常欣慰,因为他的儿子终于明白了他的期望以及他为之奋斗的原因。

  父亲变老了,他的背不再像以前那样强壮可以把背我到八楼。但是他的背影却不曾改变。他还是会在我犯错误的时候指正我,在我软弱的时候训斥我。他仍旧是匆忙的,他还在为家人的生活和后代的未来而奋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