针对这次经济危机, 我不太愿意做过多的分析与评判,因为我们明白任何一件事情的前因后果总是在若干年之后,而不是在发生这件事情的当下,但事情发生了人类就会进行思考。
首先, 爆发于美国的次贷危机及后来的金融危机与中国的牛奶危机之间有什么关联?仔细分析,我们会发现两者之间非常类似,金融危机和牛奶危机发生的机制非常类似。看一下金融危机的价值链条,在其根源次贷危机中,次贷都被代理商获得,获得次贷的代理商再将之倒卖给抵押银行,抵押银行再倒卖给商业银行,商业银行再卖给投资银行、再卖给投资人,中间还有保险公司担保。我们的牛奶工序相对没有这么复杂,但也有几个程序,从奶农到奶贩子到奶站再到工厂。
要明白金融危机首先得了解什么是次贷,简单的说就是将资金放贷给那些无偿还能力的人。那为什么银行愿意将钱贷给这些人呢?因为他们有一个乐观的预期,就是美国的房价一定会继续上涨,即使贷款人无法偿还,但因为房价的上涨,房子转卖后照样可以赚取利润,所有的问题都与房价的持续上涨预期相关。抵押银行没有积极性去仔细分析是不是应该放贷,所有的借贷都是如此,但如果仔细想一想,哪怕某一个环节仔细看清楚,这个泡沫就不会发生。最终的投资人如果明了借贷人无力偿还,那他就不会放开这些贷款,保险公司AIG就不会参与担保,这样抵押贷款银行就不会从代理商那里接受这些贷款,如果借不到钱,那代理商也就不会将这些钱放给次贷客户。我们的牛奶生产也是如此,当牛奶热销的时候,没有人去检查牛奶本身的质量是否合格,奶农的关没把好,买家也没有积极性,本质上这两个危机是完全一样的。
回到金融危机, 为什么大家预计房价一定要涨?以前美国的抵押贷款控制非常严格,可为什么现在变得如此宽松了呢?这是美国政府的问题,也包括格林斯潘的长期低利率政策。美国国会出台法律,要求人们都买得起房子,这样利率下降,房价上涨,这个预期一旦形成,再聪明人在股票大幅度上涨的时候都会高估好处,低估风险,所以美国的三聚氰氨就是次贷。在三聚氰胺事件中,当出现小孩因食用奶粉致死的情况后,相关部门才开始检查,一检查问题全部显现,就出现所谓的牛奶危机。其实,牛奶危机就是一个信誉问题,金融市场也是信誉问题,我们需要反思的是,当初收牛奶的时候为什么没有严格把关。有人说,此次金融危机的爆发应该归因于华尔街的贪婪,对这我并不认同,华尔街历来就是贪婪的,不是到今天才变得贪婪,贪婪可以导致危机,但也可以创造奇迹。因此,我们应该更多的从体制的角度来思考问题,而不能将中国的牛奶危机简单归因于奶农的贪婪,也不能简单的说牛奶企业不讲社会责任,远不是那么简单的问题。奶农将三聚氰胺掺入牛奶中的时候,并没有想到会产生这么严重的后果,牛奶企业也是如此,其实社会的大错误都是由每一个环节上的小错误累积而成。这次牛奶危机给我们提出的最大挑战是中国企业有没有能力对管理的每一个环节承担责任,如果一个牛奶企业没有能力管理好奶站、如果一个奶站没有能力管理好奶农,牛奶市场将无法做大。出现牛奶危机的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大家都想将牛奶企业做大,于是抢购奶源,于是开始放松质量检查,这一点与次贷完全相同。如果利率太高,客户就会到其它银行寻求贷款,为了争抢客户,各种金融衍生产品层出不穷,问题也就紧随而至。
对中国企业来讲, 任何一个环节出现问题,整个企业就会深陷困境,所以我希望借此机会告诫所有企业家,企业能否做大的关键在于其在整个价值链中能否负起责任。我曾经讲过一句话,利润就是责任。为什么利润就是责任?因为只有承担了责任才会创造利润,如果没有能力承担责任,那就赚不回利润。企业领导必须为所有员工承担连带责任,不能说这次的牛奶危机是奶农的责任,现有制度就意味着企业领导必须为奶农承担责任、为员工承担责任。在课堂上,我曾经问学生什么叫老板、什么叫员工,所谓的老板就是在找不到个人错误的情况下,那个必须站出来承认错误的人,所谓的员工就是没有发现他有错误,他就没有错误的人。因此,老板一定要清楚老板的真正含义,花大量的时间寻找自己的错误,如果不这么做就会犯很大的错误。如果蒙牛、伊利等牛奶企业能花时间寻找自己的错误,那现在的牛奶危机或许就不会发生。本质上,金融危机与牛奶危机发生的几率相近,当然金融危机在世界上的影响比牛奶危机大得多,但我们也不能因此而小看牛奶危机对中国经济的影响,它对中国出口企业的影响不亚于金融危机。
其次,无论是这次的牛奶危机,还是中国企业整体经济面临的问题,我认为,有一些困难是我们自己制造的。为什么?从1992年至前两年,我国经济发展一路高歌,期间出现的金融危机基本上没有影响到我国经济的发展。改革开放30年,前15年经济波动非常大,最高的时候达到18%,低的时候也有3.2%,后15年经济非常平稳,人们的日子也越来越红火,于是开始有人认为中国非常了不起,已经富得流油。因此,我觉得这次的牛奶危机与次贷危机并不是一件坏事,它给我们敲响了警钟,让我们利用这个机会认真反思,好好想想我们是要简单的过穷日子还是不断做强做大。现在,我们可能遇到了经济上的困难,但这也恰恰可以使我们对体制进行深入的思考,这也可能是改革的大好时机。过去我国的很多政策都建立在富国富人的基础之上,国家财政收入年增长20%到30%,企业也是如此,但现在无论是国家还是企业,其增长率都迅速下滑,人们又开始过不那么红火的日子。但只有难过的日子才真正考验国家的体制,我觉得这是好事。
再次,对企业界本身来说,现在面临着一些严峻的挑战。首先是劳动成本,劳动成本的持续上涨一部分来自于劳动力价格的自然上涨,因为劳动力市场本身的需求有所提高,同时这也是劳动力全球化的必然结果。另外,我国的政策、法律等人为因素导致劳动成本提高,这对我国的经济成长非常有害。在我看来,保护劳动者最好的办法是实现劳动力市场的自由竞争,而实际情况是政府通过限制企业家竞争来保护劳动者,两者之间的转换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非常大的挑战。其次,环境保护问题,这是全世界的呼声,企业必须严格执行。过去,这对我们来说比较陌生,产品生产出来就行。这就像洗衣服,过去我们只管将衣服洗干净,脏水倒在哪里就不需考虑,但现在不行,脏水倒在不恰当的地方就必须接受罚款,因此成本会大大提高。另外,消费者开始成为一个成熟的群体,要求也越来越高。早年中国企业的发展依靠的就是消费者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精神,比如生产汽车,只要具备四个车轮,消费者就敢买,现在情况发生了很大的改变,消费者讲究的是品牌与质量,这是一个很大的挑战。
企业应该都会认同上面所说的三大挑战,而这三大挑战也会考验着中国企业。我个人认为,中国企业要想成功应对这些挑战首先必须在技术上下苦工夫。现在,国资委管辖下的100多家企业中,特大企业用于研发的费用仅占收入的1.7%,而这个比例在国际大公司里可以达到4-5%。整体上来说,我国企业的研发能力非常弱,过去我们的发展完全依靠技术、设备的引进,现在这一步基本完成,因此下一步自主研发就变得非常重要。另外还要加强管理,不仅将自己的公司管理好,所有与本公司相关的上游下游都要管好,越是与消费者生活息息相关的产业,这个问题越严重。
面对这次危机, 我们不能因为看到美国经济这架飞机的坠落,就产生还是拖拉机安全的想法。这种思维并不正确,无论怎样,我们必须向美国学习,只有学美国我们才可能最终超过美国。市场经济制度是人家多年的成果,金融产品我们也要极力创新,不能因为创新过程出现了问题就停止创新,任何产品的创新都会出现这样或那样的问题。莱特兄弟在发明飞机之前,最初的研发模型肯定有失败,从天上掉下来,如果莱特兄弟因为一次的失误就停止继续研究,那飞机很可能与人类失之交臂。其实,金融产品也是这样,随着技术的发展、经济的全球化,一定会有更多新金融产品出现。现在,一些新产品出来以后,人们的管理能力、认识能力都无法与之相匹配,也就是说现在产品的创新速度远远超过了人类认识它的速度。我相信,只有市场经济才能救中国,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其他途径可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