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民:世界经济2017

2017/07/17

       对于2017年的世界经济,我认为有两个特征:低迷和面临巨大的变局。在经历了重大经济金融危机后的基本面从2010年至今仍未改变,而特朗普的新政将带来不确定性和冲击面。简而言之,可称之为“两面一点”。


低位的经济基本面


       世界经济仍在低迷运行,全球经济增长持续下降,这是非常典型的危机后的经济状况。与此同时,因经济增长较低,通货膨胀率也很低,世界范围内有15个国家处于负通货膨胀率,30余个国家通货膨胀率为1%,40多个国家通货膨胀率为2%,全球平均通货膨胀预期为2%,所以我们处于通货紧缩的状态。而全球的增值利率在不断下降,2017年全球仍处于平均负率,这在过去70年中从未发生。经济危机以来,贸易增长速度低于GDP增长速度,这在过去50年中也从未发生过。


       更加使人意外的是全球FDI(Foreign Direct Investment,外商直接投资)占全球GDP的比重,从2010年的4.8%下降到现在的2.8%左右。全球化的基本特征是贸易增长强劲,如果贸易不再增长,资本不再流动,那全球化在哪里?这些低增长的出现也导致了石油价格的下跌和供给结构的变化。在过去三年里,全球处于低增长、低投资、低通胀、低利率、低FDI、低贸易、低油价的状态。当然我们也看到了世界经济在发生一些很有趣的变化。


       经济危机把全球经济运行的轨迹平衡下移到低水平,使全球GDP的实际水平远低于当年所作出的预测,世界经济由此出现了一个大缺口。而且在危机过后,全世界的潜在经济增长仍在未来五年内处于低水平。当今所面临的经济环境重要的一面就是运行水平面的下降和动态上增速的下降。


       危机对全球经济造成了一个很大的物理性冲击,就是把运行的水平面降下来了,在动态上把增长的速度降下来了,这是理解我们现在面临的经济环境很重要的方面。而且全球人口结构发生了很大变化,人口总量不断增长,非洲南部的工作年龄人口将在2055年达到高峰。但全世界其他地区和新经济国家、发达国家的人口供应量会从2018年开始下降,到2035年左右变为负值。人口增长由高收入国家降到低收入国家是全球需求方程的巨大变化,也会推动经济增长放缓。


       全球经济还在继续变轻。奥巴马当初宣称要把制造业重新带回美国,8年以后,美国的制造业、服务业占GDP的比重并没有根本变化。服务业仍然占据高位,且比重还在继续上升,全世界的经济在轻化——这又是一个很大的变化。经济结构的轻化同时导致了投资的下降。以美国为例,今天比2007年累计损失了25个百分点的GDP投资,这在以前几乎不可想象。平均每年下跌3个百分点,怎么可能有强劲的经济增长?还有一个目前难以解释的现象就是人类需求偏好的变化。包括发达国家、新经济国家在内,居民每增加一块钱的收入中,用于边际消费和进口商品的比重在下降,用于国内服务业的比重在上升,将之与产业轻化、服务业比重联系来看,别有意味。而人口的结构变化和人的需求偏好变化难以改变,这些变化将对未来世界的物理生产带来怎样的影响?未来十年,石油产量将会减半,批量小、投资成本低的原油将取而代之,并决定石油的价格。科技创新和人工智能的到来也将给未来带来更多变化。


特朗普的冲击面和不确定性


       特朗普成为新一任美国总统给这个世界带来了很多变化。他的政策主要有三条:公司减税、扩大基础设施投资、贸易战。


       美国的公司减税,从历史上来看处于持续下降状态,现在税率为35%左右。发达国家中税率最低的英国和加拿大为15%,美国仍有很大的空间下降公司税。共和党向来主张降税,这样的供给侧改革是一种必然选择。


       将5000-10000亿美元用于基础设施投资也不无道理。美国的基础设施质量在经济危机后急剧下降,很多人都对老旧的设施不满。而美国政府对基础设施的投资从90年代占GDP的2.8%,跌到今天只占1.4%左右,这在美国近100年的历史上从未发生。由政府来加大基础设施投资,从而增加就业,这一政策并没有什么问题。


       在打贸易战这一点上,特朗普的政策也是有道理的。他用紧缩的货币政策,提高利率水平,增加资本流回美国;用宽松的财政政策,增加就业和收入,刺激经济增长,进行供给侧改革,为企业减税,减少监管;最后以贸易战来为美国的出口创造政治空间。这是一套针对美国现在问题的组合政策,但问题是政策的实施在技术上十分困难。同时他的行事风格,也增加了政策实施的不确定性。


特朗普政策的影响


       特朗普的政策会产生一系列的全球影响。首先是美联储加息问题,加息导致市场改变了对美联储利率水平的预期。此前一直都是美联储的指标向市场预期靠拢,但在2016年12月之后,加息成为既成事实,风险溢价改变,对全球的金融资产配置产生了巨大影响,美联储曲线和市场曲线的靠拢将成为必然。


       其次是美元继续走强。在美元走强的状态下,其他国家的资产负债表将会恶化,资金回流美国本土,当地的市场将承受极大的压力,故而历史上两次美元走强时期内都出现了世界金融危机。目前处于美元第三次走强的上升阶段,其风险目前还不可估量。但在特朗普强化刺激的政策下,美国的财政赤字和经常账户赤字将会上升,在今年可以突破4个百分点的负值,在这样双高峰赤字的情况下美元又将走弱,因此将具有很大的不确定性。与此同时,特朗普的减息政策需要增加开支,唯一的可能便是通过借债来获取资金。但美国借债需要国会批准,难度很大,今年3月还要请求国会批准美元债务上线的问题,这又带来了更多的不确定性。目前美国经济的潜在增长率只有2%左右,要达到3.5%—4%的增长率十分困难,因此未来两年其经济增长会有很大的波动性。以上种种不确定性和风险都会给全球的经济发展造成冲击,这也是2017年我们将面临的有意思的事情。


       因为特朗普的政策,全球经济的走势将发生改变。他的行为出人意表,难以预测,导致了市场预期的改变。这一改变所引发的一系列变化将是2017年世界经济发展的关键。美联储的基准利率从上世纪60年代开始上升,里根上台时期升至顶点后走低,经济危机时期无路可走出现了零利率,而如今我们又需要开始讨论加息后利率将走到多高——这是一个重大的市场变化。与此同时,特朗普竞选成功的8周里,十年期国债收益率上升了40%,美国的长期利率水平将开始上升,通货膨胀率也开始反弹。这些变化的关键在于利率的预期改变,货币政策不再是唯一政策,世界进入了政策不确定和波动的时期。这也是特朗普带来的非常重要的面的改变。


不确定的2017年


       政治的不确定性将困扰所有的金融行为,任何的政治波动都会引起市场的巨大波动,而市场波动一定会引起流动性紧缩,最终导致危机。因此2017年经济整体运行还将处于低位,这个基本面不会有很大变化,全球经济整体的结构性继续处于低位也是确定的。但是特朗普的经济政策,尤其是政策实施的不确定性,会导致美国的金融走势成为全球经济最大的不确定性,变局和拐点正在逐渐到来。但拐点如何变化仍是未知的,全球经济的增长和波动则会加大,危机仍然若隐若现。2017年我们将面对无数的变动和无数的不确定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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