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其仁:创新上下行

作者:  2017/4/28 14:11:04  点击量:127 

周其仁 北京大学国家发展研究院教授

科技创新与经济增长的重叠程度很高,越往将来看,越浑然一体。所以,研究经济不能不关注创新。那么,什么是创新上下行呢?从需要的产品出发,往上走去寻找技术,没有现成技术就发明,再向上琢磨什么道理、什么原理,最后推动原理级的科学发现。这是一条上行路。还有一条下行路:从好奇出发,或“为科学而科学”,还根本不知道有没有用、能不能用,先把原理级思维拿出来,然后发明能应用的技术,最后做成产品。

下面我们各举一个实例来看何谓创新上下行。

第一个实例是原子能和原子弹。它是先有论文的,一位德国学者1937年发表了论文。过去的炸药基于化学变化,但原子结构特别是原子核没有变。这位学者却发现,原子核一旦有变,将产生巨大能量。这个发现成立不成立呢?学术圈先讨论。然后法国、英国的原子能科学家加上从德国跑出来的犹太科学家,跑到美国说服罗斯福总统立项“曼哈顿计划”,才解决技术应用难题。第一代产品就是一个“小胖子”和一个“大胖子”,投到广岛,结束了二战。这是一个从原理到产品,创新下行的经典例子。

上行经典当然首推苹果公司。乔布斯算不上科学家,但恐怕是产业革命以来最好的产品牛人。他对人类的需要、对人们自己也讲不清楚的潜在需要,有过人的感知。他还特别坚持产品品质和使用体验,非达极致绝不罢休。苹果模式是从产品出发去找技术、找零配件,以此驱动技术发明、并带动原理级别的科学发现。那就是上行。

既然有下行也有上行,那么创新行为就有的选,可以上三路向下打,也可以下三路向上打。往未来看我们国家的创新,上行方兴未艾,下行展露头角,越来越有看头。

创新的四大动力

其实不论科学发现、技术发明、还是产品设计制造,还原到行为的动力,就是《富足》那本书里提到的四大动力。

第一个动力是好奇。这是人的天性里头就有的,人是万物之灵,天生就有这个偏好。

第二个动力是财富。开发一个产品、开发一个技术,或发现一个原理,如果可以带来财富和自由,这是一个非常普遍且强有力的动力。

第三个动力是“恐惧”,主要指国家安全。以色列、硅谷还有波士顿创新面对的需求,并不仅仅限于市场需求,还有国防需求。

第四个动力是人生意义。人生要有意义,要给世界留点有意义的东西。

科创发力,哪一个动力也不能少。科学发现从根本上由人类的好奇心支撑,但科学家也要吃饭、生活,实验要有设备,在还没发现成果之前要有持久的投入,这就需要财富。至于所谓的“恐惧”,其实是群体、国家之间竞争的派生物,其直接出发点并不是创造财富,而是安全保障和有效威慑,尽可能拥有人无我有的杀手锏。最后,通常在前三项得到满足的情况下,总有一些人追求人生意义,希望给世界留下有价值的贡献,其中就包括发现与发明。

这四大动力,或强或弱,受具体条件限制,动力的配置、发挥、组合的状态有所不同。我们讲打通科技创新的经脉,就是在现实约束下,恰当配置动力,选择合适组合。这个方面也要借鉴他国经验。比如以色列,国土面积和人口规模都小,但教育根基厚、科学人才优秀,集中于原理级发现和关键技术开发,在前沿尖端科研领域占一席之地,产品和产业就借助美国和中国这样的大市场。

前年访学以色列,去之前我有一个疑问,以色列人那么信上帝,怎么同时做到科创能力位居全球前列?去了听一位拉比讲解,原来犹太教的圣经里说,犹太人是上帝选来与上帝角力的——就是可以与上帝扳手腕,而不仅仅只是顶礼膜拜、下跪磕头。这是以色列创新能力的精神源泉。他们普遍重教育,但最看重的不是答案,而是问题,是敢于发问、追问不止的探索精神。据说犹太母亲见孩子放学,会问“今天在学校问了好问题吗?”

美国作为创新强国,动力配置更为齐全。那里一流大学多,科研实力强,资本雄厚,金融服务健全,还在全球争霸中形成国家对科技的超级追求,有能力汇聚全球爱做科技梦的年轻人。斯坦福大学的校训是“让自由之风劲吹”,到现场才有感悟,那股风可不单单只在校园内劲吹,而是校园内外、大学之间、企业、国家重点实验室、金融资本市场全覆盖,浑然打成一片。看来大国科创,动力齐备之外,还要加上打通经脉,上下行浑然一体,才有大成。怎么做得到?集聚、汇拢,高密度、高浓度、高质量分子互激互动。

顶级享受与大众富足

从原理一路做到产品,事情还没完。在市场经济的条件下,很好的产品不一定等于好的商品,更不一定能流行开来,成为潮流。那样的话,也谈不上造福人类、改变世界。产品转商品,要研究市场的规律。

过去讲产品生命周期,其实是商品生产从开发、上市、到大批销售,达到顶峰再衰减,都有个顺时间而变化的过程。科创产品有没有周期?恐怕也是有的,即使新技术譬如互联网的出现,因为有一个网络效果,可能改变产品周期分布变化的图形。

 为什么秦始皇差人去寻长生不老药?普通百姓不想延年益寿吗?当然想。但想也是白想,因为没那个财力来支持欲望实现。所以一般规律,商品刚上市,没有规模经济,卖价不能不贵,唯大富者才能享用;随后,技术成熟,生产上了规模,渗透到中产人家;再成熟到大规模生产,普及到中下收入阶层。

从这点看,科创产品走市场路线,还有另外一个上下行。这里所谓上行,就是创造顶尖享受,“极致体验”,带来过去从来没有过的消费快乐。其实人类历史上的能工巧匠一直努力在做这件事。不过很遗憾,服务对象总是那么一小撮人,皇公贵族、大富大贵之流。但是从技术、工艺、品质等方面看,挖掘了人类包括想象力和动手能力的潜能。 

关键是现代产业革命之后,中产阶级崛起,财富总量越积越大,但收入分配从“金字塔型”转为“葫芦型”或“橄榄型”。众多人口的温饱满足之后,继续增加的收入要找新鲜而高品质的享受。这时商品开发就有了新讲究:究竟是制造更高精尖的、更精致、体验更极致的产品服务,还是把原本只有大富大贵享用的产品服务,变为普罗大众都可及的产品?

这件事情,工业化时代美国企业做得好。也许是美国没有老欧洲那种社会等级制,既不出皇帝,也不出贵族,没有与生俱来的血统分层。在这样的社会结构下,美国企业家擅长把欧洲皇宫贵族少数人定制的享受,用大批量生产的办法革命性地降低其成本和售价,以至渗透到普通大众的日常生活。下面讲两个实例。

其一,老式剃须刀是一把折叠的利刀,要用好钢精心打造,价格当然不菲,且无法自己给自己刮脸,非有仆人伺候或理发师傅服务不可。但是到了二十世纪的美国,冒出来一个叫吉列的销售员跨界创新,把一体化剃刀一分为二,刀把归刀把,刮脸刀片归刮脸刀片。消费者只需买一个成本价的刀把,再每周买一片刮脸刀片,拧到一起就可以自行解决问题。而每周一换的刀片,因为是一次性的,所以单价不高,可毛利率并不低。当然是聪明的生意经,由此庞大的美国工薪阶层都不用再去理发店刮胡子,只花费十分之一的成本就解决问题。到今天,吉列剃刀还是欧美市场主要品牌,中国城乡便利店,也遍布它的产品。

其二,大家熟悉的福特生产方式。全世界的工业化,总离不开流水线吧?那就是福特的原创发明。这位企业家在100多年前就有一个想法:要是每个蓝领工人都能买得起一部汽车,那汽车市场总销售量将非常惊人。如何让工人也买得起汽车?就要大幅度降低单价,大幅度降低汽车的制造成本。他是先有这么一个念头,然后才发明了生产流水线。据说福特流水线年产一万辆车时,其他股东都非常开心,福特却说,我的目标是一天造一万辆!低单价、大批量,质量还不能次。

“创新上下行”,有双重含义,一是创新的认知路线,是从原理发现、技术发明到产品生产,还是从产品上溯技术、再上追原理。二是让产品转化为引领市场潮流的商品,是向上追尖端品质的产品与体验,还是掉头向下,让似乎只能由高大上人口享用的产品和服务,流落寻常百姓家。双重上下行,都是科创行为,都要讲行为的动力配置。

分享到:

了解详情 >文章推荐

刘晓光:我们应该思考自己的问题

众所周知,爆发于2008年9月以美国雷曼兄弟公司倒闭作为引线的美国金融危机在短期之内迅速蔓延至全球各国,从而引发了1930年后全球影响最大的、破坏力最强的一场金融和经济危机。时至今日,各国尚未从危机的阴霾中走出,在欧洲,希腊、西班牙、...

王石:搜索地图与反盗猎

2013年2月10日,我从波士顿飞往旧金山,参加美国世界自然基金会(WWF.US)董事会,会址选在硅谷的山景镇谷歌总部。世界自然基金总部设在瑞士,在一百多个国家设立了自然基金会和机构,形成了国际环保网络。设在华盛顿的美国基金会是环保网...

宣瑞国 君子固本

【编者按】宣瑞国带着惯常的微笑,手握奖杯,娓娓道来:回想过去十几年的创业经历, 我有很多感慨,我要特别感谢我的两个合伙人匡建平先生和黄志勇先生,正是我们之间的相互信任、不离不弃,使得我们从一个20万元人民币起步的小企业,走到 今天50...

张亚勤:云和大数据

三年前,我首次提出了三大平台之争,这是一场注定要旷日持久的争夺战。如今,三大平台之争也进入了新的阶段。 第一个平台是云。由于云计算基础设施建设需要巨大的资金投入、长时间、大范围的部署和持续的更新维护,有足够的资源、实力去构建大...

马云:优秀企业是管理出来

“我觉得中国真正有理想领导力是道家文学,儒家思想是我们加强管理最好的东西,佛家思想是让你学会做人,因为领导力很强、管理能力很强的人身上一定有毒, 有毒需要佛家思想的空把它化了。”在马云眼中,中国真正有理想领导力...